补完《论特权》使用手册

补完《论特权》使用手册

1986年生于打狗盐埕,胸无大痣。一不小心这世人就太浸淫读书,跟诸事诸物不免隔阂了些,离人群稍远,偶尔也会后悔。与朋友合着《击落导弹的方法》。

《论特权》2014年10月于台湾出了译本,开本很有「小册子」的风貌。「小册子」(pamphlet)指的是一张纸双面印刷,摺对半乃至四摺不等,或是一小叠纸不加封面,直接以骑马钉固定。这种出版形式成本低,向来是政治与宗教宣传的利器。1788年的《论特权》及翌年的《何谓第三等级?》大大搅动了法国巴黎市民阶级的脑袋,2014年重新在台湾出版,近一个月后站上博客来30日畅销榜第51名,在TAAZE也获得17人收藏(目前全馆最畅销的《字型散步》是32人收藏)。

反应不恶,尤其连胜文一直切割不掉权贵形象,《论特权》遂有一股炙热的民气可用,出版社的行销策略也确实瞄準「99%对1%」(例)。不过,跨越语际,迻译时代,特权的面具之下,是不是同一张脸孔、同一个人?不妨先从西耶斯反对特权的论据着手。

《论特权》开篇就直白点出特权的性质:「使人豁免于法律的管束,或是得到某些法律未禁止之事的专属权利」,因此一部分人会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权利。接着,西耶斯扩张了「不要伤害他人」的自然法原则,声称「能够防止损害他人权益」的法律是善法,「不能直接或间接防止损害他人的权益」的,就属于恶法。

由于「当权者长期禁锢人民的心智」,人民固然有代表与立法机构,代表与立法机构却反过来把损害他人权益的特权写进法典,受益于特权的是一部分人,分不到一杯羹的人统统受了损害。

接着西耶斯锁定「荣誉特权」发起连篇攻击,尤其批评特权世袭制。西耶斯自己也很清楚,他把所有特权混在一起谈,可能不太妥当,毕竟当时法国的特权五花八门,各自扣连不同社会或经济领域,实难一概而论。

举例来说,出版在当时也是特许权利,保障书商对该书「独家且永久的出版权利」。《百科全书》的共同作者之一的迪德罗,于1763年应巴黎书商之邀写了〈论出版自由之书简〉,为书商的特权辩护。这很弔诡,因为《百科全书》各条目的立场,大致反对商业与製造业的独佔,何况迪德罗自己跟书商向来不算和睦,每次《百科全书》换约,他都得费尽唇舌为自己争取较好的待遇,遑论1764年他得知出版商在未知会他的状况下,苛扣他某些条目文章的「薪金」,想必气得想爆料给壹週刊[1]。

这些委屈,迪德罗全都吞下去了。他之所以帮书商写这篇文章,主要是为了透过书商的特权,落实作者对作品的所有权——这在当时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(即使在今天也不是)。因为作者拥有他的作品,所以他跟书商签的约有效力;迪德罗的论证则方向相反:因为书商对单一作品的特许权利是一种所有权(而不是国王偶然的恩惠),跟土地和不动产一样可以买卖,所以回溯这项特权的源头,势必是作者对其作品的所有权。

西耶斯不会反对这个立场,只是印刷与出版的「特权」如果跟着贵族的特权一起废止,迪德罗这套论述策略就会顿失所依。红桌版《论特权》收录吴叡人的〈推荐序〉,就有提到史家苏威所谓「失忆」的状态,亦即1789年的第三等级群众,「将具有一定社会功能的封建特权视为合理」,误以为该年八月四日仅废止贵族阶级的特权而已。

不过实情可能更複杂。根据勒费弗尔的记述,正因「旧制度」(这个词相对于革命,指的是1789年之前、奠基于专制王权与部分封建残余的法国)的特权简直就是构成社会的一束强韧筋络,不仅贵族、教士有特权,自治市、公司、行会、学院等,都有各自的特权,因此贵族阶级在第三等级内也不乏支持者。

在制宪会议上,这些可能会被西耶斯视为「抓耙子」的第三等级代表以拖待变,拿捏贵族和第三等级的喊价,于是制宪会议中另有约百人暗自集结,把根除全部特权提到首要议程上,在自由派贵族的配合下,表决通过。西耶斯肯定知情,却没参与八月四日晚上这场会议,他或许不苟同,总之到了八月底他才在一份备忘录里痛批制宪会议[2]。

西耶斯的炮火其实是指向贵族这个等级,他是「自由民」(市民,此指自耕小农、小本生意的商家、批发商等[3])的喉舌,推崇「金钱」与「荣誉」,然而贵族根本不匹配,因其「荣誉」仅存在于遥远的过去,而他们的金钱也是靠特权讨来的。在《论特权》当中,西耶斯并不反对金钱与荣誉,应该说他支持功绩主义,支持机会平等的自由竞争,如此挣来的金钱与荣誉应受法律的尊重与保护。反之,不事生产、无实质贡献却享受特权的「被动收入」,合该淘汰。

那幺,回到一个关键问题:《论特权》到底能不能回应台湾当前的处境?吴叡人认为,虽然台湾有形式上的民主(投票[4]),然而:

新生的权贵集团以权养钱,再以钱买权(选票),于是权力生身份等级,身份等级生阶级,阶级巩固权力,权力巩固身份等级,如此权与钱结合,身份等级与阶级合体,彼此循环,世代相传…社会流动降低,乃至完全停止。

单论这段简略描述的「权贵流水线」,1788年的法国差可比拟2014的台湾(以及香港、中国),但细究下去,套句蔡健雅的歌词,相似的只是特权的脸孔,底下实在不是同一回事。国王不再是特权在法律上的源头,那时的特权是将社会的各领域织进政治,反之,今日的特权成分里,资本跟政治的力量已不相上下,反映的是社会各领域日益分化,各自的机制越来越複杂;今日政治要插手经济,好歹不能下诏,而要透过央行,多少还得找n个经济学者準备好(n+1)种理据。

社会运作涉及的知识複杂如斯,不能不分门别类,一一弄懂。西耶斯的观察,如今至多能帮助我们辨认那「长得像特权的东西」,要破解特权,我们需要与时俱进、术业专攻的武器。

何况,西耶斯自己的际遇不也隐喻了教训吗?

在法国史家勒费弗尔笔下,西耶斯「既不是善言者,也不是行动者,因此在资产阶级之外从来没有闻名过」[5],人民佔领巴士底监狱后,他就在三级会议里失去声音,群众的行动把他吓坏了,拆特权的人猛然一惊,「他开始捍卫领主权利和教会财产」。他埋首于宪法的「科学」,在雾月十八的政变中,他参与解散督政府,方便路易.波拿巴(那个拿破仑的侄子,当时的法国人民挺怀念拿破仑席捲欧陆的荣光)掌权,孰料他规划多时的新宪,被这个「冒牌货」大肆修改,面目全非。

回到台湾。此时此刻,民气的确可用,只是光《论特权》还远远不够,尤其概念的用法今昔出入,也需要额外补充。卫城的《二十一世纪资本论》繁中译本,虽然是以法国的资料为主轴,书中示範的研究与分析套路,仍值得参详与实作。台湾也已经有《崩世代》一书,报导了特权者对面的鲁蛇,未来二十年会长成何种样貌。

本土书写,本土研究,才真的是斗争特权的底气。台湾的出版社,加油。

《论特权》

1.Chartier, Roger. 1991. The Cultural Origins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, pp. 38-9; 53-6. Translated by Lydia G. Cochrane. Durham, N.C: Duke University Press.
2.Lefebvre, Georges. 2010. 法国大革命的降临, pp. 101-9. 洪庆明译. 上海: 格致.
3.虽然都是bourgeois这个字,但此时bourgeois还没发展成九世纪的「资产阶级」
4.但由于选举制度,即便能投票,还是有「票票不等值」的问题。国会减半,一方面立委的权力变大,每个立委要跟的议题却没变少,还是得去跑红白帖,经营基层服务,代价就是委员会的制衡力道反而变小。
5.Lefebvre, Georges. 2010. 法国大革命的降临. 洪庆明译. 上海: 格致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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